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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照片來源: 網路截圖
每一場馬拉松的前一天晚上,我都睡不太好。
不是緊張,是那種壓抑很久的期待,像一個充飽氣的氣球,安靜地懸在胸口,讓你沒辦法完全放鬆。
備好的補給包、確認過三次的號碼布、放在門口的跑鞋
每一樣東西都在提醒你:明天,是真的了。
這是我第幾次跑這條路線,我已經記不清了。
但我記得去年——2025年的萬金石,我在這條路上跑出了3小時29分,人生PB。那個成績對我來說不只是一個數字,它是一個52歲的中年男人,用幾百個清晨和無數雙腳上的水泡,換來的證明。
今年,我想再一次證明自己。
月跑量拉到300公里以上。
這個數字,對很多認真的跑者來說或許只是基本,但對我這個年紀、這份工作、這樣的生活來說,代表的是每天的鬧鐘要比別人早響,代表的是很多個晚上在下班之後還是要換上跑鞋出門,代表的是週末的長跑課結束之後,身體痠到連上樓梯都要扶牆。
我以為這樣就夠了。
比賽當天,我覺得我已經準備好了。
台灣三月的天氣本來就難以預料,但那天的太陽格外地惡毒。
才剛過起跑區沒多久,路面的熱氣就已經從腳底往上頂。
我試著穩住配速,告訴自己前半段要保守,不要被現場的氣氛帶著走。
前半馬,我還撐得住。
但過了半馬之後,身體開始對我誠實。
4分50秒的配速,開始變得很重。
腿沒有力了,不是那種「咬牙還能撐」的沉重,是那種「油箱見底」的空洞感。
我開始強迫自己數呼吸,強迫自己看著遠方的跑者,強迫自己不要去想剩下的距離。
到了麥當勞坡,賽道開始起伏。
就是在那裡,我感覺到腿部肌肉開始出問題了。
上坡用一組肌群,下坡換另一組,身體已經沒有多餘的資源去應付這種切換。
大腿開始微微地、一陣一陣地抽動,像是一根快要斷掉的弦,每踩一步就繃緊一次。
我知道接下來的獅頭山會是什麼樣子,但我還是希望自己想太多了。

進了獅頭山,第一個下坡,全面爆發。
抽筋這種東西,你沒有經歷過就很難理解那種感覺。
不是單純的痛,是你的肌肉完全不受控制地鎖死,然後你站在那裡,看著自己的腿,完全沒有任何辦法。
旁邊的跑者從你身邊跑過,你想跟上,但腿不動。
我在獅頭山上,就這樣變成了一個步兵。
走幾步,試著跑,抽筋,停下來,伸展,再走。
烈日當頭,汗水已經不知道是真的汗還是身體在哭。
賽道上零零散散地,還有很多和我一樣在掙扎的人。
有人坐在路邊等救護,有人扶著山壁在壓腿,有人眼神放空地往前走,臉上那種表情我認識
那是一種已經超過身體極限、但不知道為什麼還在繼續的表情。
我也是那樣的表情。
心裡有一個聲音,清清楚楚地說:
放棄吧。
今天就這樣了。
成績已經毀了,繼續撐下去只是多受苦。
你沒有義務把自己逼到這樣。
這個聲音很有道理,我幾乎要被它說服了。
但是還有另一個聲音,藏在更深的地方,
說的話沒那麼有邏輯,卻更固執:不甘心。
那麼多個五點起床的早晨,那麼多個颳風下雨還是出門的夜晚
那些日子不是假的。
我沒辦法讓它們就這樣消失在一個下坡,換來一個「未完賽」的紀錄。
所以我繼續走。
走著走著,再試著跑幾步。
跑不動,再走。
就這樣,一公里一公里地把獅頭山啃完。
後來我才知道,教練那天凌晨就出發了。
天還沒亮,他就坐上了往基隆的火車。
到了基隆,借了一台機車,騎到萬金石的現場。
六點多,他就已經站在終點了。
我跟陳聖崴教練,快六年了。
當年他剛成立艾文跑班,第一期招生三十個名額,每次招生前都心驚膽戰,怕招不滿。
那時候的他,就是一個很想認真做這件事的教練,但跑班這條路能不能走下去,誰都不確定。
六年過去了,艾文跑班在台北、新北、桃園、宜蘭都有學員,從當年那個膽戰心驚的三十人,變成了一個真實存在的跑步社群。
但他這個人,我覺得沒什麼變。
現在很多跑班的教練,出現在賽場的時候,旁邊都會有人跟拍
紀錄教練等候學員的感人畫面,然後放到社群媒體上宣傳。
這很正常,跑班也是一門生意,需要口碑,需要曝光。
我理解,也不覺得有什麼問題。
但他每次都是自己一個人。
沒有攝影,沒有助理,就是一個人坐火車、借機車、站在終點,等他的學員回來。
從宣傳的角度來說,他做得真的很爛。
但也正因為這樣,我真心認為他不是在表演。

她說,當她在泡腳區看到教練走過來的時候,她忍住了眼淚。
不是因為感動,是因為她想起了更早之前——她第一次跑全馬,是渣打馬拉松。
那天風很大,很冷,她是最後一個回到終點的學員,教練一直等,等到嘴唇被風吹得發白,像快要失溫的顏色。
而萬金石的這一天,他滿臉鬍渣地找到她,然後告訴她:天氣太熱了,這種天很不好跑,沒有達到目標沒關係。
她說:「這種教練,你說能不愛他嗎?」
我讀著這段話,想到了很多個和這個場景相似的瞬間。
如果他真的是為了宣傳而出現,他應該做的,是去找那天破了PB的菁英學員,拍一張滿是笑容的合照,配一段熱血的文字。那才是真正能打動潛在學員的內容。
但他跑去的,是泡腳區的角落。
找的,是那個沒有達成目標、正在獨自消化失落的人。
這種事情,你要一個業配邏輯的人去做,做不出來的。
因為那不是策略,那就是他這個人本來的樣子。
兩百多塊。
台灣現在一般的跑班,一堂課大概五百上下,有些名氣更大的,還不只這個價。
他收我兩百多,大概就是一個好一點的便當的價格。
我偶爾會想,他到底圖什麼?
一個跑班越辦越大,照理說應該要調漲學費,這很合理。
但他沒有。
他繼續收他的兩百多塊,繼續天未亮就出門,繼續一個人站在終點等到最後一個學員回來。
我有時覺得,他大概就是真的喜歡這件事。
不是喜歡「跑班教練」這個身份,不是喜歡被學員崇拜的感覺,而是真的喜歡跑步,喜歡看著一個人從零開始學習跟自己的身體溝通,喜歡在終點看到學員眼眶泛紅的那一刻。
這種人,你沒辦法用商業邏輯去理解他。
你只能,珍惜他還在的每一天。
去年跑3小時29分,快要衝線的時候也聽到了。
那一次,我已經知道我破PB了,整個人又累又興奮,聽到那個加油聲的瞬間,眼眶就熱了。
我覺得我沒有辜負他,也沒有辜負那幾百個訓練的日子。
今年,我拖著一雙已經不太是我的腿,用走的、用撐的,用一種說不上是跑步的姿勢,磨了4小時08分,終於看見終點的拱門。
然後,那個聲音又出現了。
一模一樣。毫無保留。
不管你今天是英雄還是殘兵,那個加油聲都是一樣的溫度。
我沒有在終點哭出來。
不是因為我忍住了,是因為那一刻我突然有一種很奇怪的平靜。
我想,也許今天這場失敗,沒有我以為的那麼難堪。
52歲,身體會有它自己的極限,狀況會有好有壞,訓練有時候有效,有時候你以為夠了但其實不夠,或者以為對但其實方向歪了。
這些都是跑步的一部分,是這項運動會一直出給你的題目。
但有些東西不會因為你跑爛了就消失。
那個聲音,還是在那裡。
他,還是在那裡。
我打開手機,看到跑班群組裡大家陸續貼上的完賽照片。
有人破PB、有人首馬完賽、有人和我一樣跑得很掙扎、有人在終點哭了,有人笑著比讚。
每個人今天都有自己的故事,每個人都在這條路上用身體誠實地活過了一次。
而那個凌晨就坐上火車的人,見證了每一個人的故事。
教練,謝謝你還是在那裡。
不管我跑幾小時,不管我是什麼狀態,謝謝你等我回來。
等到下次的萬金石,我們再來一次。
這一次,我會跑得更好。